第一夜我做了個靜止的夢。我夢見,我是純粹地看,純粹的視覺,既沒有軀體也沒有名字。我高高固定在谷地上方,戳在某個不明確的點上,從那裡我看到了一切或者幾乎是一切。我在看中活動,可我仍留在原地。這多半是我所看的世界在遷就我,聽令於我,當我看它的時候,它一會兒離我近點,一會兒離我遠點,這樣我就能一下子看到一切,或者只看到它們那些最微小的細節。
於是我看到谷地,谷地裡有幢房子,就在谷地的正中央。但這既不是我的房子也不是我的谷地,因為二者中任何一件都不屬於我,因為我也不屬於我自己,甚至沒有我這麼個人。我看到環形的地平線,它從四面八方將谷地封閉了起來。我看到洶湧、混濁的湍流,從山丘之間流過。我看到樹木用強壯的腿腳插進了泥土裡,宛如靜止不動的獨腳獸。我看到的這種靜止狀態是表面的。只要我願意,我就能穿透表象。那時我就能看到樹皮下面活動的水和樹液的涓涓細流,它們來來往往,上上下下地循環流動著。在房頂下面我看到睡覺的人們的軀體,他們的靜止不動同樣是一種表象――心臟在他們體內輕微博動,血液咕嘟奔流,甚至他們的夢也不是現實的,因為我能看出它的究竟是什麼:是一小片一小片搏動著的圖像。在這些沉睡的軀體中沒有一個離我近一點,也沒有一個離我遠一點。我隨意望著他們,在他們紛亂繁雜的夢的思維活動中我看到了自己――就在這時我發現了這個古怪的事實――我是純粹地看,沒有反應,沒有任何看法,沒有任何觀感。我很快又發現了另一個事實――我同樣善於通過時間看,如同我能在空間上改變視點一樣,我也能在時間上改變觀點,這就如同我是電腦螢幕上的游標,只不過它是自行移動,或者說,它乾脆就不知道移動它的那隻手的存在。
我在做夢,我覺得時間走得沒有盡頭。沒有「以前」,也沒有「以後」,我也不期待任何新鮮事物,因為我既不能得到它,也不能失去它。夜永遠不會結束。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。甚至時間也不會改變我看到的東西。我看著,我既不會認識任何新的事物,也不會忘記我見到過的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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